耕种自留地

心灵小品
　　□　黎　权
　　小时候对一事十分不解:老红军为什么要解甲归田?我们是如此向往城市,他却将两间小屋,盖在我家土坯房的隔壁。他有军人的威武和官人的气派,但每天清晨,却背着小小的二齿钉耙,提着一只竹篾箢箕,踏着青草上的露水沿途捡拾狗粪。老红军要种蔬菜,他开荒,积肥,播种,除草,捉虫,浇水,采摘,清园,从头做到尾,比农民还专业,比佃户还勤劳。一年一年,这位老人吃着自己种的瓜果蔬菜,慢慢地老去,最终,在家乡山拥水簇的怀抱里安静地离开了世界。
　　人到中年,小时候进城的梦想早已实现,当初的疑惑逐渐有了答案。
　　七十岁的岳父母也是农民,在城里带外孙已经有了十多年,留在城里养老应当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但这些年来每个周末,老两口都要回到乡下去种菜,春夏秋冬风雨无阻,似乎那块菜地有一副魔法的嗓子,一直在呼喊着两位老人回去,回去!
　　让我们吃他们种的大白菜,亲手磨的大豆腐,腌制的萝卜条,煮晒的地瓜干,他们种出的大南瓜摆满了我家的阳台,黄瓜豆角马铃薯占据了子女们的厨房。他们动员大家开车回乡下拉蔬菜,动员我们作为礼物送给邻居、朋友和同事。如果我们回不去,两位老人就挤交运班车往城里送,把大大的蛇皮袋子装得满满,用细细的麻绳扎牢袋口,肩扛手拖,转好几次车,到楼下才打电话叫我们去接。直到这些蔬菜全都躺进了我的厨房,二老才会舒坦地坐下来喝口水,歇歇。
　　老红军和岳父母是两个不同年代的人,他们却将“种菜”看得同样重要,同样强烈响应土地的召唤。农耕文化与自给自足的生活理念在他们血液中流淌,而城市里的高楼大厦似乎并不能带来温暖,只有农村和土地才能反馈给老人取之不尽的欢乐。这一点和贫穷的历史没有关系,因为土地有温度,有感情,有回报,他们与蔬菜有共同语言,有交流,有互动,还能够给他们火热的生活。他们自制肥料,用浇灌粪汁的方式热爱土地；他们为幼苗除去野草捕捉害虫,愿意选择自给自足的老年生活。
　　我们这一代人,有许多是从青少年时期离开农村的。当初向往城市的心愿多么单纯、多么强烈,后来体会到进城并非多大的难事,直至如今开始感到有些厌倦。不久的将来,我们这代人老了,会不会也像祖辈人那样,渴望回归土地和农村的怀抱呢?就算答案是肯定的,我反而另生一种担心:在知识与技术的现实价值远远大于文化的今天,农耕生活渐行渐远,我们还回得去吗?